石头是藏人独有的一种心灵语言。人通过它和山水交谈,将外在的风景化为内在的心境,同时也把冷峻的高原变成了熟悉的、可以让人“诗意地栖居”的家园。
看见路边的嘛呢
重听那段录音,依柯讲的每句话,都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有音乐的感觉,出乎意料地好听。这是我期待的效果,但可遇而不可求。录音、照片、录像这些所谓“现场记录”的玩意儿,都附带着一个有趣的特性,即它们和你同在现场观看、倾听,却能比你看到和听到更多的东西。道理很简单,你的视觉和听觉是有选择的,收录机的话筒,照相机和摄像机的镜头却不能分辨何者重要,何者不重要,只是不带偏见地把所见所闻全盘照收进来。因而它们对罗兰·巴特所说的“此曾在”的观察,比我这样的观察者更加仔细,也更有史料价值。
可惜的是,在眼下这篇文章里,读者听不见依柯敲打石头的叮当声。幸而我附了照片。那些美丽的图画,会讲述许多文字无法容纳的事件、人物和思想。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1997年7月25日上午8点35分,问问依柯干嘛要在新都桥敲打石头罢。
我们是透过车窗偶然看见依柯的石头的。三天前,台湾来的阿生和我搭藏族小伙子阿文的出租车,从云南的中甸出发。那是一辆退役的军用吉普,破旧但很结实,跑山路正合适。我们的计划是到甘肃的拉卜楞寺看夏季法会,顺便穿越云南、四川、青海和甘肃四大藏区。这趟行程历时近一个月,整天在峡谷、森林、高原牧场上奔驰,饱览美好的风光人情。所见所闻,弄得我们几个人返乡以后还日思夜想,一有机会,又盘算着离开鱼塘、书桌和灰头土脸的城镇,跑到草原的帐篷里喝酥油茶。
24日晚,我们歇在八美、道孚一带,属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管辖。沿途的藏式民房可以说是藏区最漂亮的:楼高两层,白色的墙,上部为木结构。内外装修十分讲究,雕梁画栋,门窗雕饰尤其精美,用色繁多,但又统一在红褐的基调之中。中午在一家叫做“红太阳”的藏式饭店用餐,年轻的女主人在成都当舞蹈教师,丈夫是成都的汉族人。她的父母自豪地领我们到家里参观,楼上楼下,宽大华丽,如同一个小小的庄园。第二天在一条狭窄的山沟,又看见许多漂亮的农舍。我们同当地一个木匠聊天,才发现这里的人们有相当高的艺术感受力和创造生活的能力。他们宁愿十几年省吃俭用,积聚木料和钱财,目地是盖一栋最能显示自家才能和身份的房子。其实,这也是各地藏族共同的特性。他们善于在异常艰苦的环境里积聚物质和精神的财富,装点自己的生活。农区的人,就打扮自家的房子;牧区的人,就打扮自家的妇女。云南藏区举办“康巴艺术节”时,一位甘孜的美女登台,令全场惊叹,不仅为她的美貌,也为她身上价值上百万的服饰惊叹。在中国西部的山区跑了几年,我便得了个印象,觉得藏族的生活质量比当地其他民族要高许多。
第二天清晨上路,前往炉霍。车子在公路上疾驶着,窗外呼地闪过一大片石堆。我一眼认出是嘛呢石,连忙叫阿文停车。
石头垒起的高原
每本石头“经书”要刻二十五天左右,用掉整整一拖拉机的石片。在藏区广袤的大地上行走,我见过太多的石头。甚至可以说,藏区就是一个充满石头的世界。尤其在西藏的中部,满眼皆是灰褐色或灰白色的石山,绵延不绝的砾石滩,以及从石头风化而来的沙土。
这片石头的世界并非悄无声息。人们千百年的行走和劳作,改变了高原的面貌,使之由外在于人的地理景观,转变为与人的生活、生命及幻想密切相关的一种存在。在藏人看来,自然景观与其中的山石草木、飞禽走兽等各种事物,并不是与人的精神相对立的无生命的存在,它们会以灵魂(藏语:拉)寄居的方式与人产生联系。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某个民族的灵魂,都会与大地上特定的地点或生物密切相连,并以其作为寄居体。例如在著名史诗《格萨尔王》里,北方的魔王鲁赞将他的四个灵魂分别寄放在一个湖泊里,一棵树上,一头野牛和一条小鱼身上。后来,格萨尔王用宝物分别识破了这四个寄居体,终于杀死了魔王。
山石也是灵魂重要的寄居物。由于神灵的寄居,石头便有了神性。早在考古学所说的石器时代,细石器工具、石砌建筑、石棺葬等,便标明了青藏高原古文化的特征。迈进文明的门槛之后,第一代王者聂赤赞普居住的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就是一座建在石山顶上的石砌城堡。如今在藏区,以石头为材料的民居、寺院、宫殿、庄园、堡垒以及各种石质的宗教象征物仍比比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道路两边和山口垒起的石堆。藏人把这样的石堆看成战神的城堡,要在上面插长箭等武器,以及动物的头颅、骨骼和毛发,作为献给神的祭品。这些石砌的物体与同样颜色的石山、石崖、石洞紧紧嵌在一起,既相异,又相像,构成自然风景与人文风景相衬映的景观。高高耸起的立石被认为是支撑天穹的柱子、固定大地的钉子,因而也被用来代表神灵和家庭的力量———“这里的实质思想仍然是‘高度’、‘升高’或‘竖立’的同一观念,真实高度并不计算在内。与石堆和圣山相联系的神分别叫做‘山顶上的神’、‘地神’、‘男神’或‘战神’,它们同样也占据人的头顶、肩膀、坚强的头盔和屋顶上。”(石泰安:《西藏的文明》)
石刻是藏地石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遍布青藏高原的大小石头,因为有了图画的附着,而从灰色的地理环境中凸显出来,成为人与自然对话的标志。西藏石刻最早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7世纪的一个盛夏。当时,吐蕃王朝第32代赞普(王)松赞干布为选择新的王都,来到拉萨河畔。当他下河沐浴时,见水中放出灿烂毫光。光芒投射到一块岩石上,显出六字大明真言:om
ma-nipad-me
hum。即刻又如彩虹降临,在对面岩石上显出观世音、空行母和马头明王诸佛身像。松赞干布得此吉兆,遂于拉萨河谷建立新城。从此,石刻便成了西藏最常见的艺术表达形式,成为藏人独有的一种心灵语言。
依柯刻石经
那天早上,在晨雾的笼罩下,眼前大片大片的石头保持着沉默。我们在草丛中轻手轻脚地走动,仔细观看上面镌刻的文字和图像。我正端着相机拍照,镜头里忽然走进一个人,他走到一块靠在墙脚的石片跟前,蹲下身子,拿起一把榔头叮叮当当敲打起来。我们三人被他吸引过去,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看了一阵,我们和他聊起天。
他讲一口四川话,边说边干着活儿:“我叫依柯,今年50岁,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从10岁开始跟父亲学这门手艺,到今天有30来年了。从来没有去过外地,就在本地刻石头。塔公(当地一座寺庙)上下,附近的三四个地方都去刻过。屋头拢共4口人,一个老婆,一个儿子20来岁,一个姑娘14岁。全家人都要干活。我们种着20多亩地,还养着6头牦牛和黄牛。我跟老婆儿子在地里种青稞、麦子、豌豆,姑娘放牛。我们这地方都是这样,大人种庄稼,娃娃放牛。牛太少,土地多些,一个人有5亩多,所以主要靠种粮食。儿子还去河里挖挖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