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日,晴转多云。
--初晨,似乎天都尚未大白,阳光便早早的钻出了云端。金色的光影团团揽住仿佛宿醉未醒的小城,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穿街而过的竟然是一些黑乎乎的小胖猪,它们招摇而悠哉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街的两边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杨树林,整齐的排列着,象一个个尽责的将士,日夜为小城守住一片没有风沙的净地。宋敏拉着guoguo说要拍下清早的稻城,站在街心,背后的两排杨树林在视线尽头凝成一点,阳光穿过树梢,参差斑驳的树影印在两人身上,镜头里的宋敏穿着一件小红棉袄,倚在guoguo身边甜甜的笑着,那一刻的感觉,竟象极了在这个小城里平静的生活了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看着看着,没来由的竟有些嫉妒,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生活才可以这般的简单而幸福呢。
--吃过早饭,导游带着我们驱车向亚丁出发。其实稻城真正的风景是在离县城还有小半天车程的亚丁,余下来的两天时间,我们都要在那里度过了。一早就听说,那儿有你想象得到的一切,也有你想象不到的一切。也许是心里报了太大的希望,愈是临近,反而忐忑不安。车绕着山不疾不徐的开着,可能是我们来的早几天,一路上居然没有碰到一辆进出亚丁的车,倒是遇到不少居住在本地的藏民,迎着车过来是一脸灿烂的笑容,挥舞着双手和我们打招呼,这儿的人们保有藏族传统热情而善良的本性,只要来到这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他们的客人,如果愿意去家里做客,也必定会被奉为上宾。看着一张张在窗边划过的笑脸,心里突然有了一份深深的惶恐,这些世代生活在这块美丽而平静的土地上的人们,对于外面的世界他们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可是终究有一天,这里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终究有一天,这里的天将不再象现在的这般蓝,树将不再象现在的这般绿,而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上也会多出许多垃圾和污染。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纯真的脸上还会看得到这么灿烂的笑容吗?想到这里,已觉得手心冷汗涔涔,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一手扼杀这份美丽的侩子手。但愿天道酬善,保佑外面的世界可以把对他们的伤害降到最低点,也但愿每一个进亚丁的人都能珍惜保护这块净土。
--进到深处,路越来越难走。三步一个小弯五步一个大弯,车一边紧靠着山,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从前的亚丁是没有行车路的,里面居住的藏民进出全部靠骡马,一年出去两次,驮着些山货去换些山里没有的必需品,其余的日子,便是在牧场田间,平淡而闲暇的打发了。这是一种与外面脱节的生活,同样是只求温饱,可说实在的,他们的生活比我们幸福。当下和一可开玩笑,不如定居于此,起码,这里不用朝九晚五也衣食无忧。可其实回头想想,发现这种幸福也是只属于他们的,同样放在我们身上,可能就成了一种痛苦。人们总说,当所以的绚烂都逝去,平淡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寂寞。其实根本不用绚烂,就让我们从忙碌而紧张的生活里突然跳进这平静如水的日子也会不习惯。若是三五天的渡假,喘了口气又回到自己的世界,自然乐得浮生偷闲。可若是三五年甚至一辈子,都要留在这个地方,那恐怕纵然外面枪林弹雨,也是要拼了命冲出去的。就好象鱼终究离不开水,在繁华中长大的我们,终究也离不了尘世诱惑虚华万相。人们只见鱼在水里的逍遥,没有人问过鱼在水里的日子是否也会很苦。可不管苦乐逍遥,鱼儿终究只能在水里活着。就如我们,选择了复杂的生活,那么就再也没有办法简简单单的活着了。
--车,风尘滚滚的开着,我们的视野里,渐渐兜进了一片焦黑的荒凉,不知道多少年前,这里茂密的森林起了一场大火,一场没有人可以阻止的天灾人祸。于是虎走兔藏,溪水枯竭,生灵涂炭,肆虐了几日几夜的火终于熄灭之后,剩下的便是这大片焦黑早以了无生机的树木(或者应该称之为木头),年年岁岁,漫山遍野的静默着。枝干脆弱的,横七竖八的躺下了。顽强的,依旧立着,斜斜歪歪向着青天,不知争最后一线生机亦或争最后一口怒气。车行过处,方圆十里,转身低头皆是避不过去的死寂,不由的心慌了起来,暗暗念道,但愿这片林子毁于天,莫是毁于人,毁于天,犹可恕,若是毁于人,人便又多了桩罪孽,怎会不万劫不复?
--一路颠簸,心,还没在那片荒凉里回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大树开得蓬勃盎然的花,没等细看,车已钻进了一片花海,红的,粉的,紫的,大簇大簇,热热烈烈毫不吝啬的拥着。恍然间,已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早春江南,那些赶着迎春的花儿。细看来,一树树都是杜鹃的模样,却又生的奇怪,枝干粗壮,花繁叶茂,一朵朵倒有碗口大,任捡一朵到城里也是难得一见的稀品,却在这深山里挤挤挨挨的开着,说它孤芳自赏吧,花里叶间却又找不到一丝落寞。不由的想到了大观园中的落花,那儿的落瑛想是不免也沾染了几分富贵娇气,该当得起颦儿疼惜,才成就了葬花吟那样千古佳句。若换了来葬这纵然谢了一地却也欢笑着的野杜鹃,只怕颦儿无悲可吟了。
--从空山死寂到生机盎然,从荒凉颓废到花团锦簇,距离不过几步之遥。老天冥冥中借着生灵万物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或者,人生亦如是,悲喜本是转瞬。
--思量间,车住了。导游挥挥手,下车吧,这里是你们可以第一眼瞻仰到神山的地方,记住把帽子脱了。听闻这里的三座神山是经莲花生法师开过光的,灵验无比。亚丁当地的人民对神山是敬畏有加,于是规矩也就多了,指向神山时必须是五指并拢,掌心向上,不得用手指乱戳乱点,否则就是大不敬,就算是我们这些外来的游客也一丝都马虎不得,靠近神山时亦不可高声谈笑,而帽子,自然更是不能戴的了。打开车门,呼啸的山风在身边急卷而过,裹紧衣服,我下了车。远处,便是第一座神山--仙乃日(此藏语,意为观音菩萨)。在见到这三座神山之前,我曾有过无数猜测,毕竟,揣了几年的梦想,最怕的就是失望。而现在,她静静的出现在我面前了。山腰间,云雾缭绕成一条带子,披着一身金光,美得不可思议,左右两座稍矮的山峰恰似随侍的金童玉女,低眉敛目,而主峰则是普渡慈航的观音菩萨,一派俯览众生悲天悯人的慈祥。失望?不,她根本已经超乎了我所有的想象空间。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我刹时之间竟已泪盈满眶。大家都沉默着,没什么言语,仿佛怕惊了什么。导游走过来,轻轻的说,每一次带团来这里,大家的反应都是这样,一路雪山没少见,可到了这里,惊艳之中总会掺着太多的敬畏。继续走吧,去山里,去那个三座神山环拥的络绒牛场,在那里你才会觉得神灵真的离我们很近了,那时你才会真正觉得,你的到来,其实是神的旨意。是啊,冥冥中或许真的有什么力量,才把我千山万水的召唤过来。来为我见证心中梦想的香巴拉。
--停了一会,我们上车继续前行。往前不远,就到了生态旅行社的一号营地。营地就扎在仙乃日神山的脚下,此时,已近晌午。导游指点着我们把行李放进帐篷,下午,去冲谷寺和珍珠海,晚上,就回到这里安营扎寨了。坐了一上午车,终于可以活动下筋骨,再加上美丽的仙乃日就近在咫尺,大家顾不得休息,便开始满山闹哄哄的跑了起来。谁知不一会,本来晴朗的天突然无端端的落起了雨。这下大家可都傻眼了,当地的人说是我们吵着神山,所以神山发怒了。这是那跟那啊,我们只不过一时兴奋,马马虎虎也就说话大声了点,怎么也够不上吵的标准啊。大家彼此望望,颇为委屈。可这雨不下也下了,没办法,唯有等,看看下午会不会停了。吃过中饭,眼巴巴的望住天,雨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更有甚者,居然还掺夹着雪粒一块来了!气温明显的低了下去,营地的人悠悠的叹了口气:看这光景--只怕--这雨要下到明天才出晴喽!一句话,便直接把几颗焦急的心打入冷宫。待在帐篷里,我们求救似的把眼光投向导游。导游笑笑说,才一进山就领教厉害了吧,你们别望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可是谁都没法子的事情。不过你们也不用那么急,这天没来由的下雨,指不定也会没来由的停雨,稍安勿躁,等吧!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全是废话。于是有人提议,不如一边打牌一边等,在这帐篷里的方寸之地,转个身都会顶到鼻子,也只有打牌是最适合的活动了。只是大家都觉得有点冤,千里迢迢的居然把时间搁在打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