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城回来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朋友们都向我打听那里怎么样。由于天气(当然也有技术)的原因,我没有拍到象当年的九寨沟那样特别漂亮的照片,但我想我总应该为稻城——那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留下些文字吧。
泸定——康定——新都桥——雅江
我们的行程就从“大渡桥横铁索寒”的泸定开始吧。在泸定桥上追古抚今,把“铁索拍遍”之后,我们继续西行,向康定进发。泸定到康定的路况不错,只要2小时就可以到达。在康定我们没有停留,从溜溜的跑马山边穿城而过,直上海拔4000多米的折多山。
从这一段开始,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很多,折多山上和此后几天我们所见的川西其它高山一样,遍山都是开着成片小野花的草坂,只在向阳处有大片树林。
车到折多山山顶后,同伴中有人开始出现高山反应,头痛或想睡觉。然而翻过山后就是新都桥,路很平坦,路边的景色足以让人忘记所有的不适。
以前如果说起“小桥流水”,我以为当然是江南了,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在川西高原这个叫新都桥的地方,也有极美的小桥与流水,只是它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江南的小桥流水,是要配上烟雨,在朦胧中展现的。然而新都桥则象一个明艳开朗的少女,在高原灿烂的阳光下,毫不吝惜展示她的自然亮丽。
这里的路边有一条欢快的溪流,每隔一段溪水上就会有一条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小桥,偶尔会见到一个藏民背着背篓走在桥上。在溪的那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都是青稞田,八月份正是青稞成熟的季节,黄的青稞、绿的苜蓿,疏落地散布着的藏族民居,以及那些房前屋后的小白杨,一切让我觉得仿佛置身于莫奈的风景油画中了。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镇上,在一个汉人开的饭店吃午饭。这个饭店的老板是一个地质工作者,当年分配到这一带工作,退休后不愿离开,就在这儿一家人开饭店。经过一上午的颠簸,这顿饭吃得特别香。尤其是这里的野生菌汤,是附近的藏民在山上采来卖给老板的,看形状有好几种,都叫不上名字,但味道都极其鲜美。
吃过饭继续赶路,到傍晚时到达雅砻江边的雅江,在县武装部招待所住下。这里的条件据说已经是仅次于县委招待所,但实际上不好,没有卫生间(要到街上的公厕),没有自来水。不过洗澡可以到外面的公共澡堂去,4块钱一个人,有热水,很干净。晚饭我们就在招待所的餐厅吃,味道一般,不过点的一道凉拌西红柿,厨房的师傅也许是一时兴起,不但剥好了皮,还放在一个大盘子里摆成菊花形状,卖相煞是诱人,因此被一下吃光,再加一个,已经没有了。在雅江的街上还可以买到不怎么好吃但很便宜的小苹果,几块钱就有十几斤,够吃好几天。
雅江——理塘——海子山——稻城
第三天一早,吃过早饭继续西行,依然是不断地翻山越岭,路况还可以,景色则一律是极蓝的天空下辽远的高山、草地、羊群和树林,间或可以看到天边隐现的雪山。中午时分,车到理塘。这里是全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城,有四千多米。在理塘打尖吃饭,顺便到理塘的藏医院去开些治疗高原反应的药。到门诊部只要跟值班医生说要高原药,并告诉他有多少人就可以了。医生开出的主要是口服的肌苷葡萄糖液,分量医生会计算好的。另外这里还免费提供氧气袋,只要交押金,回程时把氧气袋交回给医院就可以了。但要在正常上班时间来领,我们到的时候正是中午,急着赶路,也就算了。
在理塘有著名的长青春科尔寺,时间紧,我们没有去参观。理塘出来就不再向西,而是折向南方。刚开始的一段路不好,我们乘坐的依维柯只能慢慢开,以避开一个个积水的泥坑。一个自驾游的洋鬼子开着他那辆挂着临时入境牌照的四轮驱动吉普,毫无顾忌地从路中间直碾过去,还得意地向我们招了招手。我们的司机万师傅大概是心生不忿了,一上平路就追着那家伙的车后面撵。于是在阵阵烟尘中,我们开到了海子山。
海子山是一处古冰体遗迹,冰体不同于冰川,因此其实并没有冰雪,只有无数的圆石头,漫山遍野地散落在远近的山上。我们经过海子山时,天正阴沉着,传闻中的野兔并不见踪影,大大小小的海子(藏语叫“错”)也静默着,没有一丝波澜,到处是一片肃杀。在最大的一个海子木格错旁,我们下了车。这里已经是海拔五千多米了,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极目四眺,我忽然觉得这里象一个坟场,似乎每一块石头下面都埋葬着关于大地和自然的一段历史,每一块石头都依附着一个岁月的灵魂。无数的沧海桑田,在这里沉淀着一些纯粹的然而又是我们无法捕捉的东西。我没有用相机拍摄海子山的照片,因为我感到它的神粹实在只能去意会,而毕竟,我们只是凡人。
下了海子山,一路向南,路边又开始出现欢腾的溪流,水质极清,水边杂花生树,让我有目不暇接的感觉。正贪看路边的景致,不知不觉间,一抬眼,稻城就在眼前。
这时已是下午快五点了,但在高原地方,天色还很亮,因此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后,我们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往街上跑。
稻城县城很小,其实只有一条“T”字型的大街比较热闹。这里大多是藏民,房子是褐色的方方正正的藏式建筑,房前屋后都是挺拔的白杨,连栅栏都用的是没有刨皮的白杨木,纯朴自然。特别是站在大街上可以看到被左右两排白杨掩映着的直路一直延伸,最后消失在远处成片的青稞地里,下午的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叶,细碎地洒了下来,温馨而宁静。
在稻城这样一个美丽丰饶而又全民信奉佛教的地方,寺庙是少不了的。当我们提出想到附近的寺院去参观,招待所的两位师傅热情地表示可以带我们到熊登寺去。
尽管这两位向导并不太可能看到我的这些文字,但我仍然要在这里再次表达对他们的谢意。由于有他们带路,我们才有了在熊登寺的一段美好回忆和感悟,而他们却拒绝收取任何费用或好处!
现在说回我们的熊登寺之旅。找到了向导,我们一行就坐车从招待所出发。刚开始的一段还在县城里,是水泥路,很好走。路两边有学校、商店,甚至还有两间网吧!(不要惊奇,我们去的时候,在稻城已经可以打手机,这与一年前网上关于稻城的介绍已经大不相同了)。
车很快出了城,首先见到的是一大片低矮的小白杨林,稻城河平缓地在林边绕过,河的两边没有河岸束缚,但它只温顺地流淌着,在阳光下闪着它粼粼的波光。这一带,当地叫做“稻坝区”。这里得补充一下,稻城的名称起源于清代,当时曾在此处试种水稻获得成功,就取“稻成”之意而名之。稻坝区大概就是以前的水稻种植区,但现在田里都是青稞,已不见一株水稻的影子了。
虽然已是乡间了,但人并不少。当我们的车经过时,不断有在路边玩耍的小孩兴奋地向我们招手,路上三五成群行走着的藏族姑娘也一边给我们让路,一边大方地向我们微笑致意。由于气候和生活习惯的原因,藏民们的皮肤大都黧黑而粗糙,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同时拥有明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和柔和的脸部轮廓,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脸上总是展开着真诚开朗的笑容。民风纯朴如此,以前我只在沈从文先生的小说《边城》中读到过,想不到现实中也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应该错过。
熊登寺就在城外不远处的山坡上,但“望山跑死马”,我们的车在通往寺院的盘山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还到不了。但稻城是一个永不会让想看美景的人失望的地方,即使在这条荒凉的小路上,也能时时见野兔在车前奔跑。转过一个山坳,豁然就见前面的空中悬挂着一道彩虹,横跨东边的大半个天空,在黛绿的山峦映衬下,显得格外壮观。我想起一篇文章中曾提过的一句话:“在雨后的稻城,看到彩虹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此言不虚。
终于到了熊登寺,寺院的主色调是红瓦白墙,周围散布着僧侣们居住的小屋子。在院门旁边有一间象磨坊大小的房子,里面有一只巨大的转经轮,由一个喇嘛象推磨似的不停地推动着。寺院的正殿锁着门,但在殿门两侧的墙上,也可以看到绘制精美的关于佛教轮回转世故事的图画。
也许是这里不常有游客来的缘故,不多久我们的周围就聚集了十几个喇嘛,他们都穿着赭红色的僧袍,老的有五六十岁,小的大概只十一二岁,可见在这个我们自诩已创造了高度物质文明的世界里,宗教仍然以神秘而顽强的精神力量,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喇嘛们都很友好,他们似乎都很喜欢照相,甚至还想尝试摆弄一下我们架起的三脚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