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白玉城,顺流而下,一眨眼就到偶曲河流注的金沙江。
我们的“小北京”溯江边公路而上,不到一个小时,便来到了金沙江上游另一支流——直曲河的入口处。车头一拐,逐清流而上,一会就到了能工巧匠聚居的河坡。
时间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天。
河坡,藏语叫“霍尔波”。据说,这个地名与藏族著名史诗《格萨尔》相关,颇有来历。
相传,在“霍岭大战” 中,霍尔国王勾嘎尔被英雄格萨尔打败,霍国著名的铁匠昂拉曲打和逃生的工匠们一起流落到了这里。他们在这块风景如画的宝地定居下来,继续打造耕耘,生息繁衍,久而久之人们便称金沙江上游这个神秘的山谷为“霍尔波”,也就是霍尔后人居住的地方。
霍尔真传
我们工作组,就住在工匠窝子里,叮叮当当的敲击之声,不绝于耳。工作组除了试行土地下户、“联产承包”,另一任务就是调查河坡的手工业。
首先,我们就近走访了折吾队的老工匠德加。老人说,他今年已72岁,20岁就开始跟父亲学打铁。
白玉地方原是德格土司的属地,河坡是手艺人集中之地,那时常年要派出五六个匠人到土司宫寨去支差。
德加先被派去土司宫塞打铁,他手艺不算好,才干了一个多月就被退了回来。后来又派他去土司的家庙八邦寺学打铜,不仅学到一手打铜的好功夫,还学会了银匠手艺。
土司官寨里,设有打铁打铜打银器的作坊,德加就到作坊支差。管家要他干银匠活儿,负责打造耳环。“梅朵”(妇女戴的头花)、“嘎乌”(附身符盒)和包银碗(在木碗上镶嵌一层银子)。一干就是好多年,直到民主改革。
在土司家支差,无分文报酬,连糍粑都不给,一天只发一批青棵(不到两斤)。还规定,完不成任务或东西没有打好,轻者挨鞭子,重则挖眼剁手。一些匠人,受不了这份活罪,只好偷跑。手艺好的工匠,土司是绝不放他们回家的,根呷队的洛加手艺高强,土司就要他常年在宫寨作坊里打鞍子。洛加死了,他儿子更波泽仁手艺也好,又要他顶替。土司家的金鞍、银鞍,差不多都是洛加家做的。
德加的拿手活是做唢呐和“贡岭”(牛角法号),老人说一对镌花的黄铜唢呐,过去能卖到50个藏洋,够买一头偏母牛,近两年最高卖到过300元,眼下降到150元也不好脱手,于是他又改做针线包,自报每月给生产队交30元,去年队上只给他每月交12元的任务,今年就没有给他任务了。如今,老人已将手艺传给了上门女婿桑觉。河坡的工匠,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过去,不仅土司官寨有作坊,喇嘛寺也有专事打造佛事用品的喇嘛、扎巴。一天,我们跨过直曲河上那座在藏区也少见的伸臂桥,爬上对岸高高的定欧寨,专程走访了老铜匠泽西。老人早就年过花甲,巳六十有七。老人说,他十二岁出家嘎拖寺,当了一名扎巴,二十三岁拜寺里手艺最好的铜匠龙比为师,学习打铜手艺,后来就专为寺庙打造唢呐、大号等佛事用品。
河波是工匠之乡,嘎拖寺设有一个供奉那尊有红、蓝、黑三副面孔的“当金” 菩萨的经堂。老人说,“当金”菩萨就是我们手艺人信奉的神灵。经堂有专门的喇嘛守护,经常进去诵经、撒青棵的差不多都是工匠。
泽西和所有出家的工匠一样,一年四季除了冬天可以外出做点手艺活儿,绝大多数时间都为寺庙虔心打造佛事用品,直到1956年民主改革后才还俗回家。
泽西从寺庙回来,开初那阵子不准他干打铁敲铜的活儿,因为他打的都是些佛事用品。只要听到一声敲打,就要罚款50元。“十年浩劫” 之后,直到1978年,才准他发挥“一技之长”,干点手艺活,好为生产队增加点“副业收入”,交钱评工分,老人这才重举铁锤。如今他巳将自己的手艺,传给了35岁的儿子贡却丹真。他家的“当家” 活儿就是打造“降岭”(唢呐,改革开放后,随着宗教政策的落实,已有人前来订货,一副可卖到180元。有时他家也做些“巴空”(针线包)“梅朵”(妇女戴的头花)卖,一年能赚到七、八百元,可贴补贴补八口之家的生活。
在河坡,山上山下,谷底江边,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叮当之声,可说是村村有工匠,寨寨有作坊。公社党委副书记呷多告诉我们,全社526户,兼营手工业的就有231户,占43.92%,从业者达507人,占全社劳动力的41.4%。在折吾,50户中,打铁的就有39户。全公社的手工业收入,已占到总收入的50%以上。16个队里,村村寨寨都有各自的当家产品:麦打、格学、小吾几个村子,主要打造马鞍、脚蹬、岔子、笼头等马身上的用具;白龙沟的工匠,则以金银首饰见长;定欧等案打造的唢呐、长号、牛角法号等佛事用品,名气最大。折吾大队的折吾、埃西、仁白几个队,当家产品便是各种刀子。
霍尔著名工匠们的技艺,正是在金沙江上游的这个幽幽深谷里得到传承发展,历千年不衰。河坡的名师、名匠,早已誉满康藏。早年德格土司和八邦寺、嘎拖寺专要著名铁匠恩德扎西、登格四郎为他们服役。就是西藏地方政府和拉萨几大寺、昌都喇嘛寺,也要河坡工匠为他们效劳。至今,在拉萨、昌都和其他一些藏区,仍能见到河坡工匠的身影。恩德扎西、登格四郎这些名师辞世了。又一批名匠已成长起来。今天,手艺高强的就有:下达的夏麦绒勇、仁白的竹比泽仁、折吾的桑泽和尼扎泽学、白龙沟普马队的嘎马次称和先锋队的巴布等等。
有一代又一代名师、名匠领头,出自霍国后裔之手的金银铜铁制品,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其花色品种之多,真是难以一一列举,仅藏刀就有各式腰刀、各式吊刀、战刀、匕首等十余种,刀鞘制作更是考究:有弯的,也有直的;有铜的,有银的,也有铁的;一般都要镌花,也有不镌的,有的银刀鞘上还镶嵌有珊瑚、绿松石、红宝石,十分靓丽华贵。马鞍也有“所嘎”(蒙古式)、“甲嘎”(青海式)和“夺嘎”(牧民用)多种。至于什么针线包、火镰、铜茶壶、金银首饰、唢呐、长短号、大小号、“嘎乌” 等等生产、生活、文化、宗教用品,可说是应有尽有。那些雕龙刻凤,镌花嵌翠之作,简直就是件件精湛的工艺品。其中,尤以各色藏刀和马鞍最为有名,远销西藏、青海、甘肃、云南,乃至印度、不丹、锡金、尼泊尔、蒙古等国。
前些年,他们选送了一批精工制作、式样别致的银质镌花穹壳腰刀到广交会上,一摆上展台,就令外商赞叹不已。件件精品,深受外国朋友的青睐。
“白玉藏刀”誉满四方,原来这藏刀珍品,便是霍尔名匠真传。河坡是当之无愧的“藏刀之乡”!
千年“嘎拖”
康区著名的红教古寺——嘎拖寺,就在河坡。
过了直曲河,顺白龙沟而上,不等走到沟底,往右爬一长坡,登上山嘴,古刹就在望了。环山而进,古道弯弯,宛若在一个念“嘎” 的藏文字母上行走。据说,这“嘎拖寺”之名就是缘山形而来。山像“嘎”,“拖”(藏语)即“上”(汉语)“嘎拖寺”就是指建在“嘎” 字上的寺庙。“嘎” 又是藏文的第一个字母,以“嘎”冠名,是否还有“第一寺”这层意思呢?
伫立“嘎”上,目极目四野,只见银峰绵亘,林海茫茫,煨烟缕缕,紫气氤氤,顿觉尘嚣尽拂,心静神爽,真是个修行祈佛的好地头。